沟口那道岗哨拦了四十分钟。
二十七辆卡车停成一长串,帆布篷上落了半指厚的土。人从车上下来,站在风里,谁也不说话。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先生刚落地就被风掀了一下,帽子滚出去了,警卫追了好远才踩住。
张局长站在场院口,看着这一串人下车。
跟教育部抢人,跟科学院要人,跟地方上拍桌子,为了一个正在挨审查的物理学家,他硬着头皮敲了纪律部的门,拍胸脯立了军令状才把人保出来。挂电话的时候他跟秘书说,他现在不像个兵工总局局长,倒像个人贩子头头。
秘书凑过来,声音压得低:
“六十八位,一个不少。都在食堂等着。张局……气氛不太好。”
气氛能好才怪。
这六十八个人里,有互相掐了二十年的学术老对头,有压根瞧不上对方的两拨人,还有三个是从院里直接拉回来的。火车坐了三天,卡车又颠了一天,下来一看,是这么一条黄土沟。谁也不知道要干什么,只知道事情大得吓人。
“林工呢?”
“在屋里看资料,说等人都齐了她再过去。”
林娇玥在食堂待了不到二十分钟。
进去的时候,屋里至少一半人心里在骂娘。有人当着张局长的面就问这是谁家的孩子、走错门了吧。她没搭话,也没自我介绍,径直走到那两块从县里拉来的黑板前,拿起粉笔就写。
出来的时候,屋里没人说话。
那两块黑板后来一直没擦。第二天有人用木框把它罩上了,怕值夜的老同志顺手抹掉。
搞冶金的钱鹤年,进门前刚把茶杯往桌上砸了一下,说把我们这帮人凑到一块想干什么,大炼钢铁吗。后来他在食堂端着饭盒跟人念叨过好几回:“那姑娘转身写第一行的时候,我还想笑。笑到一半,自己把嘴合上了。”
至于林娇玥怎么接他那句“大炼钢铁”的,他从来不提。倒是别人替他说了。她指着黑板最后那个热力学公式,问他现有技术能不能炼出一种钢,顶住三千度、五十个大气压,让超音速燃气冲一百八十秒不裂。钱鹤年嘴张了张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那天散场前,黑板最上头多了三个字。
弹道导弹。
“国防科学技术委员会,541工程项目组,今天成立。”林娇玥把粉笔扔回槽里,“我是总工程师。觉得我年轻、没资格管你们的,现在出门。警卫安排车,送到火车站。我不留人。”
没人动。
七个小组当晚就分完了。总体设计、弹体结构与材料、动力系统、制导与控制、弹头、地面设备,还有一个由她直辖的特别顾问组。名单发下去,专家们看着自己被安在什么位置,又看看身边坐的是谁,脸色都有点古怪。
有几对老对头被硬按在一个组里,一个擅长做加法,一个擅长挑毛病,凑起来正好。有人不爱写报告只爱动手,旁边就配了个专门替他记账的。这些事,档案里都不会写。
这份名单没人再提意见。
真正难的地方,也不在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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