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卷着枯草,刮过李家村东头那间漏风的茅草屋时,宁馨正蹲在灶膛前,对着半冷的灰烬发呆。
她今年才十二岁,双手却粗得像老树皮,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,那是今早去河沟边挖野菜时,被碎石子划开的口子结的痂。
村里人都知道,宁馨是个“苦命的”
。
三岁那年,爹娘去山里采野笋,遇上山洪,连尸骨都没寻回来。
她被远房婶娘接回家,原以为能有个落脚处,可婶娘的脸一天比一天沉——家里多张嘴,就多份吃食,尤其这两年天旱,地里的麦子收不上来,婶娘看她的眼神,总像在看块多余的石头。
“发什么愣?灶里的火灭了,晚上喝西北风吗?”
婶娘挎着空篮子从外面进来,劈头就骂。
宁馨慌忙抓起旁边的柴禾,手抖着往灶膛里塞,火星子溅到手上,她疼得缩了缩,却不敢作声。
前几日她去挖野菜,脚下一滑摔进泥坑,回来时浑身是水,婶娘不仅没给她换衣服,还说:“命苦的人,就别娇气,冻冻才结实。”
这话,宁馨听了太多次。
去年春天闹疫病,村里死了好几个人,婶娘的小儿子也染了病,婶娘把药罐子往宁馨手里一塞,说:“你爹娘走得早,是阎王爷漏了你的命,你去伺候你弟,要是他好不了,你也别活了。”
宁馨守了弟弟三天三夜,自己也发起高烧,迷迷糊糊中,听见婶娘跟邻居王婆婆说:“这丫头就是个讨债的,要是她死了,倒省了粮食,也是她的命。”
幸好她熬过来了,可弟弟还是没了。
婶娘哭了一场,转头就把气撒在她身上,说她“命硬克人”
,让她搬到柴房去住。
柴房里堆着晒干的稻草,夜里冷得像冰窖,宁馨裹着破棉絮,常常睁着眼到天亮。
她不明白,为什么别人的日子都能安安稳稳,偏偏她要受这么多苦——春天挖野菜被蛇咬,夏天晒谷被雷吓得摔破了腿,秋天收玉米时被镰刀割伤了手,就连冬天想拾点柴火,都能被风刮倒的树枝砸到脚。
村里的婆婆们见了她,总爱叹着气说:“馨丫头,认命吧。
女人家的命,都是天定的,你爹娘走得早,就是你的命数,别犟着,犟也没用。”
有次她路过村口的茶摊,听见几个妇人在议论她,说她“这辈子也就这样了,能找个肯要她的男人,生个孩子,就算熬出头了”
。
上个月,婶娘真的要给她找婆家了,对方是邻村一个四十岁的瘸腿光棍,家里有两亩薄田。
婶娘拉着她的手,语气难得“温和”
:“馨丫头,听婶的话,认命吧。
这男人虽说瘸了点,可好歹能给你口饭吃,你要是不嫁,往后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,难道要饿死在这茅草屋里?”
宁馨低着头,眼泪砸在粗糙的衣料上。
她想起七岁那年,偷偷捡了村里先生扔的旧书,想认几个字,却被婶娘夺过去烧了,说“女孩子家认字没用,不如多干点活”
;想起去年冬天,她看见村里的姑娘们穿着新做的棉鞋,自己却连双不露脚趾的鞋都没有;想起刚才路过河边,看见自己映在水里的影子,面色蜡黄,头发枯黄,哪里有半分十二岁姑娘的模样。
风又刮起来了,茅草屋的门“吱呀”
响了一声。
宁馨站起身,走到门口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,只知道婶娘的话、村里人的话,像一层又一层的霜雪,压在她的心上。
他们都说要认命,可她总想问一句:为什么她的命,就该这么苦呢?
天边的云越来越沉,像是要下雪了。
宁馨拢了拢身上的破棉絮,慢慢走回灶膛前,重新点燃了那堆冷透的灰烬。
火亮起来的那一刻,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——或许,他们说的是对的,她的命,就是这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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