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一关上,怀雍还没说话,便见卢敬锡站了起来,背对他走向书桌:“对不住了,雍公子,先生交代的功课我还没做完,姑且没空陪您,您要吃什么喝什么还请自便。”
暮色四味,天光黯淡。
怀雍走到书桌旁,从怀里取出火引子去点油灯。
刚点亮就被卢敬锡掐熄了,他生硬地说:“我们家有家规,不到戌时不可点灯。”
怀雍:“天都黑了,不点灯怎么看书?你也不怕熬坏了眼睛。”
卢敬锡还握着蘸饱墨汁的笔,忘了放下,在纸上划作一条不成形的线,他没看到,只顾着昂起头,冷言冷语地同怀雍说:“雍公子,我家和您不一样,就算每日的灯油也有定量,普通人家就是这样精打细算地过日子的,哪怕是其中出了一分差错也会乱了套。”
怀雍不知怎的,手脚忽然都僵住了,耳朵也像是发烧一样变得通红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声音轻软:“……我不是有意的,文起,对不起。”
怀雍心里慌极了,抓耳挠腮地想要弥补,定睛一看,桌案的纸上写的是今儿被先生要求罚抄的文章——先生只罚了卢敬锡一个人——他伸手去拿笔,说:“要罚一起罚,我来帮你。”
卢敬锡却夺过笔来,沉闷之极地说:“雍公子,您是天潢贵胄,我不知我究竟是哪里让你这样另眼相待,我这样的粗鄙之人,怕是配不上您的,您还是与赫连公子交好吧。”
怀雍一急,脱口而出道:“赫连夜怎么能与你相提并论?文起,我总归是和你更要好的。”
话音刚落下。
“砰。”
门猝不及防被推开。
冷风朔朔灌进来。
赫连夜不知何时来的,他抬脚跨进门槛,就站在几步之外的不远处,眼也不眨地看向他俩。
偏爱
卢敬锡第一次见怀雍是在六年前。
并不是在国子监。
那年
,钱,够买一斛最便宜的粟米。
回家的路上,他见路边的野菜长得鲜嫩,便打算摘两把带回家去。
刚采了一篮子,嘚噔的马蹄声与清脆悦耳的檐铃叮咚声随风传来,不远处缓驰而来一辆四辕马车,裁云璧锦,羽帐珠帘,一个玉裹金妆的小公子从这曳曳摇摇的飞雾流霞中走出来。
小公子见他挖野菜,心生好奇,拽了拽身边男子的衣袍,指着他似乎是问了什么,男子的微笑温柔慈爱,将他抱起。
不多时,便有个面白无须、声气细柔的男人过来,用一钱金子买下了野菜。
他说用不着这么多,几个铜钱就够了,对方却说没带零散铜钱,多的就算是赏他了,收着便是。
他揖身谢过,低头看着那一小块碎金子放在他被绿草汁染成斑驳的手心,发呆。
什么叫……赏?
他可是世家子啊。
两年后。
卢敬锡费尽周折地进了国子监。
有时夜深梦里,他会梦见父亲临终时的模样。
临终前一年,父亲越来越虚弱,从还能自己坐起身小半刻,到必须由他在一旁扶着,对镜整理儒生的衣冠,要清朗、端正、洁净。
有一日,他服侍父亲吃药。
父亲突然呕吐,橙黄棕褐的药液在铜盆里,混杂几绺粘稠血丝,像一块带血的锈斑。
然后父亲从脸盆中抬起头来,枯黄瘦缟的面容上浮现出两坨病态的红,笑了笑。
他的父亲是个性情温和、善于忍耐的男人,平日里也总把笑挂在脸上,可这样的笑也不多见,通常在忍耐时,他才会用这样的笑来掩饰。
就在那天,他想,父亲应该是极为痛苦吧。
只是因为生病折磨而痛苦吗?
还是因为父亲终其一生,都无法报答心中抱负?
卢敬锡没有过问。
父亲还对他说,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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