额头上的毛巾换过一轮又一轮,窗外的天由黑变灰,又由灰变亮。直到陆离的温度终于退下一点,聂闻才在床边坐下。
眼前的人表情宁静,好像只是安稳地睡着了,眼角那颗小痣在晨光下微微泛光。聂闻伸出手,想碰碰他的伤,又怕弄疼了他,只轻轻划过纱布。
“陆离……你到底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尾音消失在空气中。
别碰我
陆离好像整个人泡在水里。有时候被浮力托起,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。有时候又沉重地坠下去,胸口闷得喘不过气。
耳朵里都是无法辨认的声音,偶尔有什么人在和他说话,也隔着粘稠的液体,听不真切。
橙红色的光摇晃而来,刺得他眼睛发酸。他想躲开,但身体却动不了。只能转转眼珠,干涩的眼球磨过眼皮,带来一阵新的眩晕。
“聂……”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。有温热的气息靠近,擦过他的嘴唇。
他又沉下去,回到黑暗里。
最先回来的是听觉。脚步声,流水声,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触觉也逐渐清晰。有厚实的重量在额头上停留,带着些许粗糙的质感,抚过他的手臂,包裹住他的手指。
然后是记忆的画面。肚场,人群,那些东西疯了一般灌进身体。他倒在肮脏的地上,汗水糊住眼睛。他看见一个小女孩,给了她一颗糖。
他走出来,风很冷。他撑着膝盖向前倒去,落进一个木质香的怀抱。
木质香。
那个他帮忙修彻的人,有木质香的味道。
那个深夜来买水的人,有木质香的味道。
那个和他一起找猫的人,有木质香的味道。
那个在肚场跟在他身后的人——
陆离睁开眼睛。
视野里一片模糊。他眨了几下,焦距慢慢恢复。他看到熟悉的房间,床头柜上放着碘伏和纱布。
还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总是整洁的衣服皱皱巴巴,眼睛下面是很深的青痕,下巴也冒出了胡茬。他的手肘抵着膝盖,头靠在手掌上,闭着眼睛,皱着眉,显然睡得并不安稳。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。
那只手,腕骨突出,白皙修长,却不显得柔弱。那只手,在监控画面里夹着烟,在废弃厂区摸过防水布,在小卖部门口捡面包屑,在坏了的小车旁递过扳手,在早餐店推来一碗豆浆,在废品站抱过刀疤,在他坠落的时候接住他。
“陆离?”那人突然醒了,有些急切地坐直身体,椅子在地板上摩擦,发出刺耳的声音,“你醒了?”
陆离慢慢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,移到那个人脸上。那张脸他看过很多次了,在便利店门口,在小巷,在早餐店,在换灯泡的夜晚。他以为那是一张陌生人的脸,一个跑业务的人,一个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出现在他身边的奇怪的人。
但现在他知道那是谁的脸了。
那是他在监控画面里错过的脸,是追查他的人,是系统的人。
“你是稽查员。”
陆离的嗓子能尝到血惺味,但他的声音如此平静,如此自然,甚至没有高烧后的嘶哑。
聂闻起身给他倒水的动作僵住了。
“你是稽查员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聂闻的嘴巴张开,却没说话。陆离慢慢撑起身子,试图坐起来。
一双桃花眼看着他,眼尾上挑,应当是含情的轮廓。但陆离此刻眼前金星乱冒,只觉得那眼睛被镜片挡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一点温度。
他靠在床头,把被子掀开一点,看到自己身上穿着新换的圆领衫。
“你换的?”
聂闻的喉结滚动,发出一声气音。
陆离想站起来。他也不知道自己站起来要干嘛,就是觉得不能躺着。不能躺在稽查员面前,不能穿着被稽查员换上的衣服躺着。
但他的腿刚沾地,整个人就往旁边歪。聂闻几乎是瞬间冲过来,伸手想要扶他。
“别碰我。”
聂闻的手停在半空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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