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临江渡n本章字数:n1354n字n更新时间:n8分钟前n沈砚下山第一站,是临江渡。n渡口有个柳村,三十六口,姓柳的占大半。三日前一夜"走了水",全村化灰,连个村名都没在县志上留全。说法是天灾,可沈砚到的时候,村墟的灰里没有烧过的柴,只有清册使留下的朱印——是清虚宗分舵下的手。柳家祖上曾拒缴一笔灵石,记了三年,到底还是被"清"了。n他到柳村时,日头正偏西,风里一股焦糊味,混着江水腥气,扑在脸上,叫人发呕。村墟是一片黑红的灰,踩上去簌簌地陷,像踩着一村人的骨头。几堵断墙还立着,墙根处却连一根像样的梁木都没有——真走了水,总该剩些焦柴;这灰底下,什么也没剩,干净得叫人心凉。n沈砚在灰里蹲了半日,把能认的残骸一一看了。他不敢大动,只用手轻轻拨。灰是凉的,沾了手,洗不掉那股味。村口那口井还在,井沿上刻着个字,是个妇人临死前用指甲划的,半边被火燎了,认不出全名,只一个"柳"字,力透石骨。那指甲的力道,沈砚摸着,指尖竟微微发颤——他刻了九年碑,懂得一个人要拼尽最后的气力,才刻得下这一个字。n他用手帕拓了那字,收好。手帕是本白布,拓上去,那"柳"字便洇成一枚淡红的印,像伤口。n灰里还夹着别的东西。一只孩子的虎头鞋,鞋面被燎去半只眼,剩的那只眼还圆睁着,怪可怜的;半截断簪,簪头刻着朵将开未开的梅,想是哪家媳妇压箱底的陪嫁;一札浸了水的账本,墨字泡得晕开,依稀是柳家三年的灵石欠据——那欠据的尾数,沈砚眯着眼,认了半晌,正好是清虚宗分舵三年前记下的那笔。他指尖抚过那晕开的墨,仿佛触到柳家三年里,一夜夜对着账本发愁的手。n他一件一件收进包袱。这些不是物证,是活过的证据。清册能抹掉名册,抹不掉灰里这些不肯化的物件。他想起碑翁的话:"人活过,就该被记得。"眼前这片灰,便是最哑的证词。n他问了渡口的船夫。船夫是个干瘦的老头,蹲在船头补网,听了来意,网针停了。起初不答,只拿眼瞄他旧袍上的石粉。听他说是"忘川来的",才压低声,往四下看了看,仿佛怕江风把话刮走:"柳村那夜,不是走水。是清虚的朱印队,一家一家点的名。点到的,拖出来,朱印往眉心一盖,人就不挣扎了,乖乖跟着走,走进火里。天亮时,村就空了。"n老人说这话时,手有点抖,网线缠住了指头,也不去解。沈砚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旧疤,是朱印的痕迹——这船夫,许也见过旁人这般收场。n"可有活口?"n船夫摇头,吐了口唾沫在江里:"三十六口,一个没剩。连村口的黄狗,都点了。那狗通人性,平时见生人便叫,那夜却一声没吭——许是也认了命。"n沈砚没再问。他坐在渡口的石墩上,望着江水。江面灰茫茫的,水打着墩脚,一声一声,像叹气。他把柳村三十六口的名字,在心里,一个一个,先刻了一遍。柳大、柳二、柳三娘、柳阿小……他不知全名,便依船夫说的,胡乱安了称呼,横竖这山上的碑,原本也多是无名的人。刻到那个穿虎头鞋的孩子,他手在膝上一顿,忽觉这"刻"不在石上,在心上,竟比真刻还疼。n当夜他进了清虚宗临江分舵。江风起了,吹得他旧袍猎猎响。他摸了摸颈间的半片玉,玉是温的,像母亲的手,按在他心口那道刚刻下的疼上。n江水不语。沈砚替柳村三十六口,把名刻进心里,却还不知,日后自己心里最沉的那一笔,会是一个苏苓——比柳村的灰沉,比清虚的朱印烫。他这时只懂替死人记名;后来遇见苏苓才知,仙要忘,他便记,这话要说给活人听,才最疼。天道毁人,先把人间的好,一点一点,拆给他们看。n上一章n下一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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