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夏坐在杨晋言对面,身体微微前倾,呈现出一种略微僵硬的姿态。
她其实是饿的,由于忙着整理项目数据,她午餐只随便抓了个三明治,此刻胃袋早已干瘪得隐隐发作。可刚才点餐时,当杨晋言合上菜单对侍者说“一份油醋汁温沙拉,不要餐前面包”时,她竟鬼使神差地也合上了菜单。
“我和他一样,谢谢。”
“你不饿吗?还是在不好意思点餐?”
“没有,中午吃多了。”她对自己撒了谎。现在面对着餐盘,她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身体违和感。她觉得在这样的氛围里,任何咀嚼的声响或张嘴的动作,都会打破她苦心维持的那层社交面具。她太关注自己的姿态了,关注到连吞咽都变得像是一场艰巨的任务,胃里紧缩成一团,食欲被这种高度的自我审视压制得一丝不剩。
更让她焦虑的是身上那抹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出门前精心喷洒的“鼠尾草与海盐”,此时却成了她暗暗懊恼的源头。这种清淡的木质调,在餐厅馥郁的熏香与牛排的油脂味面前,显得实在太单薄了。她突然有些后悔,觉得自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,那些所谓的“约会攻略”,此刻都因为她的过度紧绷而成了拙劣的冷笑话。
正当她低着头,机械地拨弄着盘子里那几片苦涩的芝麻菜时,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,从背后毫无防备地撞了进来:
“夏夏?真的是你,好巧!你怎么来这里吃饭……”
餐厅的灯光柔和,却压不住张若白走近时带来的那股微妙的磁场。
他穿了一件挺括的浅灰色衬衫,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,看起来甚至比杨晋言还要儒雅几分。他并没有像那种粗俗的浪子一样大声揶揄,而是姿态优雅地在桌边站定,先对孟夏礼貌地笑了笑,才看向杨晋言。他这种斯文的外表极具迷惑性,若不是孟夏曾听芸芸吐槽过他那迭起来比书还厚的情史,几乎要被他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骗了过去。
若白嗓音里带着一种熟稔的温和:“晋言,好兴致。我还以为这会儿你正陪着芸
,这份沙拉,可此刻,她看向那盘寡淡绿叶的眼神变了。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过那晚,他那截紧致、干燥、没有一丝赘肉的腰——原来那种近乎雕塑般的线条,是这样日复一日在餐桌上克扣出来的。
这种发现非但没有让她祛魅,反而觉得眼前的男人散发着一种更为高级的魅力。
若白没有多待,他的目光在孟夏局促的指尖上轻巧滑过,“行了,你们慢慢聊,不耽误你们谈‘正事’,下次一起吃饭,带上芸芸。”
若白走得很体面,可他留下的余震却让孟夏整个人都垮了下去。
那种被窥视、被定义的恐惧,终于在此刻冲破了她一直以来刻意营造的粉红泡沫。
她一直不敢去想芸芸,不敢去想这个社交圈,可若白的出现,像是一记重锤,砸碎了她自欺欺人的外壳。
“学长,我……那天,发生之前,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她哥哥……”
孟夏低着头,声音细碎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那几个关键的词汇——那晚的放浪、两人的纠缠、乃至好友的名字,都成了她无法跨越的羞耻鸿沟。她只能用最苍白的代词去指代那个足以毁灭她生活的秘密。
“我这几天一闭上眼,就是她知道真相后的眼神。我觉得我不仅背叛了她,还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。若白刚才看我的眼神,让我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已经看穿我了。我……我该怎么做……”
她终于崩溃地用手遮住了脸,肩膀细微地战栗着。
杨晋言看着她。
餐厅的暖黄色灯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。他看着这个在道德边缘痛苦挣扎的女孩子,她极度的自省和脆弱,像是一根细针,精准地挑动了他脑海中那根名为“责任”的神经。
他没有想过要利用这份罪恶感,更没有想过以此为乐。相反,看着孟夏的战栗,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犯了错、躲在衣柜里哭着喊哥哥的芸芸。
那种刻在骨子里的、作为“保护者”的本能,在那一刻压倒了所有的理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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