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尚未散尽,裹挟着昨夜未干的血腥与焦土气息,沉沉地压在剑阁正殿的残垣断壁之上。
辰时已至,殿内气氛凝滞如铅。
萧云山端坐于上首那把象征掌门之位的宽大座椅上,身姿僵硬。
他面前摊开着那本流淌着淡淡金辉的玄天剑典,目光却有些飘忽,仿佛那光芒过于刺眼。
玄尘子坐在他左下首的太上长老席位上,面色阴沉如铁,浑浊的双眼半开半阖,偶尔瞥向萧云山和他手中的剑典时,会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毒与忌惮。
下方稀稀拉拉坐着几位侥幸存活的长老和核心弟子,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茫然。
东域派来的几名“顾问”
则沉默地侍立在殿门两侧,如同没有生命的石雕,却散发着无形的压力,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。
“抚恤伤亡弟子及家眷,所需灵石、丹药,东域承诺的物资三日内便会运抵。”
萧云山的声音干涩,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位掌门应有的沉稳,但那份强行压下的屈辱感仍从字句的缝隙中渗出。
他念着昨夜凌玥留下的玉简中早已拟定好的条款,每一项都像是烙铁烫在玄剑门残存的尊严上。
“山门重建,由……玄长老负责统筹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玄尘子。
玄尘子眼皮都没抬,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,算是应下。
重建山门?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。
这废墟之下,埋葬的是玄剑门的脊梁。
“至于盟约细则……”
萧云山的声音更低了些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剑典冰冷的封面,“东域将派驻常驻使节,协助宗门……嗯……与东域事务的沟通协调。”
他几乎能感觉到下方几道目光瞬间变得锐利,那是仅存的、尚未完全熄灭的羞愤之火。
协助?不过是监视与控制的美名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翻涌,“同时,玄剑门需开放部分剑阁秘境,供东域……盟友……参悟交流。”
殿内死寂。
开放秘境?那是历代祖师心血所系,是玄剑门真正的根基!
连玄尘子都猛地睁开了眼睛,浑浊的眼底爆射出难以置信的怒火,他死死盯着萧云山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喘息,重新闭上了眼。
萧云山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,他能感受到怀中剑典传来的、带着奇异安抚意味的冰凉触感,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: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,为了生存。
就在这时,一名负责巡山的弟子跌跌撞撞冲入殿内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:“报!
林封醴师兄……他、他留下佩剑和一封书信,离山而去了!”
萧云山身体一震,猛地抬头。
玄尘子也再次睁眼,眼神复杂。
林封醴,这个在最后关头仍敢直面凌玥怒火的弟子,他的离去,像一把锋利的匕首,再次划开了众人心口那道尚未结痂的伤疤。
是绝望?是不甘?还是无声的抗议?那柄被留下的断剑,此刻仿佛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。
萧云山挥了挥手,示意弟子退下。
他拿起案上林封醴留下的信笺,没有拆开,只是紧紧攥在手中,指节发白。
一股莫名的烦躁和……妥协的念头,悄然爬上心头。
罢了,走了也好。
他疲惫地想着,竟觉得这似乎是最好的结果。
这念头来得突兀,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。
林封醴的身影在崎岖的山道上踉跄前行,玄剑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,最终隐没在层峦叠嶂之中。
他身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,但更痛的是心。
昨夜广场上那屈辱的一幕幕,同门倒下的身影,凌玥那漠然的眼神,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灵魂。
他不知该去往何方,只知必须离开那个已经沦为东域傀儡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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