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园之中,上房灯烛依旧明亮,老夫人的声音不知几时已经停住。
云泽听得入神,竟也未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,待等抬眼,见祖母已是一副眼望虚空,陷入回忆的模样,他的心底却无法平静。
诚然,当年云泽的确从敖云长老口中听知不少芒喀部的过往,但那几乎都是长老亲身经历,即便有那关乎芒喀祖辈的,讲的时候也就捎带一提。
如此一比,祖母讲的才是正经芒喀人落脚五部川初期发生的事,可论及年岁,彼时的祖母,至多也只是个婴孩,适才所说,虽非细致到吃喝拉撒,但像部族往来,却又何以知晓?
老夫人连视线都没转,只平静开口:“你是否有很多疑问?”
“祖母,”云泽忙又放低视线,却也老实回道,“孙儿确有不解。”
一声轻笑之后,老夫人接道:
“别看你祖父对待儿孙严厉,跟外间打交道那可是一把好手,适才我说的这些,大多也是他回来学给我听的。打从你祖父第一次单独赶着马车出去送货,我便在家担心,故每次回来,除了给我带东西,也不忘将沿途见闻说与我听。我这人没别的能耐,就记性好点儿,你祖父讲的又精彩,到了后来,有时候有些人和事,他还得反过来向我求证。”
这一段话,云泽是低着头听完的,可到最后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听出些别的什么——即便祖母的语气依旧淡淡的,语速也不快,可这段关于祖父的话,与其说是祖母在跟他这个孙辈讲,倒不如说是祖母在快乐地回忆与祖父年轻时的种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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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只道京城上官氏,男主外女主内,符合礼数,可也只有自家才知,家中女主人毫不逊色,也无需别人吹捧,其能力在后来男主人暴亡后得到最确实的印证——当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好戏时,上官氏不仅没有一夜败落,家业甚至有序扩张,能至今日地位,女主人居功至伟。
都以为大户人家男丁传家,可作为家中男丁,云泽却从未在祖母身上感受到无端的溺爱,恰恰相反,该打该骂,毫不留情,却又不是单以长辈身份压制,为何要打、因何被骂,每回都是说清楚讲明白。
云泽小时哪里懂得什么叫“以德服人”,对着父亲偶尔还要闹脾气,偏就遇上祖母,每次都是老老实实挨收拾,而祖母讲道理时,他也是乖乖听话。
如今堂上祖母满头白发,云泽自己也从顽劣稚子长成堂堂男儿,若说与他人往来时云泽偶有逢场作戏的礼数仪态,那对着自己祖母的所有顺从谦恭,却是诚心诚意——无关长幼尊卑原就该遵守的礼制,而是一种心服口服后绝对的心甘情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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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边老夫人讲完话后,察觉云泽不仅没有回应,连身体都保持静止,遂反问道: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
云泽思绪停顿,忙清了清嗓,回道:
“孙儿不敢打断祖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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